我对渭北最初的印象来自柳青的《创业史》。
《创业史》的开篇是这么一段文字:
“一九二九年,就是陕西饥饿史上有名的民国十八年。阴历十月间,下了第一场雪。这时,从渭北高原漫下来拖儿带女的饥民已经充满了下堡村的街道。村里的庙宇、祠堂、碾房、磨棚,全被那些操着外乡口音的逃难者,不分男女塞满了。雪后的几天,下堡村的人,每天早晨都带着镢头和铁锹,去掩埋倒毙在路上的无名尸首。” “庄稼人啊!在那个年头遇到灾荒,就如同百草遇到黑霜一样,哪里有一点抵抗的能力呢?”
我们那儿把渭北不叫高原,叫渭北旱塬。《创业史》写到的这一次大饥荒是因为大旱,受灾的不只是渭北,但渭北尤甚。渭北人的水米要依赖老天恩赐的雨水——庄稼靠雨水,饮用也是。没有雨水,以食为天的渭北人就没有了天,就会成为拖儿带女逃难的饥民,甚至成为饿毙于外乡道旁的无名尸首。 事实上,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,在任何一个年头遇到灾荒庄稼人都没有抵抗的能力。
小说里的梁生宝和他的寡母是这一场大不幸里的一个小确幸。他们没有成为道旁的饿殍,下堡村的鳏夫梁三收留了他们。梁三虽然背运却精明能干,也肯吃苦,又正当年,不但给了渭北的这一对孤儿寡母不再饥饿的日子,还要和他们一起创立他们的家业。
我不知道,就在我阅读《创业史》的时候,“东雷抽黄”水利灌溉工程已经破土动工。梁三给了梁生宝母子一片天,“东雷抽黄”工程要给渭北人一片天,而且,是要靠得住的一片天。
“东雷抽黄”工程在渭北合阳,取水点在合阳东雷村塬下,因地而得名。 对合阳我并不陌生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,因为工作需要的一项社会调查,我就去过合阳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我做影视编剧,一连在合阳拍过几部电视剧,住过县城,也住过村里。也在合阳的朋友家里住过。就是说,我很早就吃过合阳的饭,喝过合阳的水了,却偏偏不知道合阳有一个“东雷抽黄”,不知道正是因为这一个“东雷抽黄”,我在合阳吃到的才不是苦涩难咽的粗粮,而是甘甜可口的白面。去年为朋友的一部院线电影《旱塬》题写片名,我知道了渭北也有滴灌,还是不知道“东雷抽黄”——就是因为“东雷抽黄”,当年农科专家苦苦试验的滴灌技术,才有了大面积推广的可能。
还得感谢陈彦。今年六月,他去合阳参观考察,我有幸陪同,才终于知道并亲眼目睹了这一著名工程的真身,也知道了一些它的前世与今生。边参观边聆听的两天,也是我为它频竖大拇指称赞的两天。